《《囚蝶》》陳大娘的勸說
主管,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! · 多位作者
病房內,紅色的搶救警報聲在醫生護士一擁而入後,終於漸漸平息。
陸時宴整個人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,被言哲死死拽出了病房。他靠在冰冷的走廊大理石柱上,看著自己手臂上因為剛才發瘋抱她而崩裂流血的針孔,臉色比躺在裡面的沈蔓還要死白。
他只是嘴硬,他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在不破壞商戰局勢的情況下把她留下來,他沒想過要把她生生逼死。
病房內,惨白的日光燈光線有些晃眼。
沈蔓再度睜開眼時,急救的點滴正一滴滴順著管線流進她冰冷的血管。主治醫生已經離開,病房裡只剩下雙眼通紅、一臉心疼守在床邊的陳大娘。
「大娘……小雨……」沈蔓一醒來,乾枯的嗓音裡溢出的依然是兒子的名字。她掙扎著想爬起來,那一雙美麗的內雙丹鳳眼裡,此時死寂得找不到一絲光亮。
「躺好!妳給老娘躺好!」陳大娘一巴掌輕輕把她按了回去,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,「妳這丫頭,是想心疼死我是不是?妳要是出了事,小雨怎麼辦?」
沈蔓轉過頭,冷白皮的鵝蛋臉上滿是絕望的淚痕,聲音沙啞得不成人樣:「大娘……他要搶走小雨……他還要讓小雨管白安妮叫媽媽……我做不到……我真的寧可跟小雨一起死……」
陳大娘看著她這副寧折不彎、卻快要將自己生生折斷的世家傲骨,重重地嘆了一口氣。
大娘拉過椅子坐下,用那雙滿是老繭的手死死握住沈蔓冰涼的手指。這一次,那個平日裡高達八十分貝的市井大喇叭,聲音裡卻帶了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屬於過來人的冷靜與心疼。
「小蔓,妳聽大娘跟妳講。」陳大娘抹了一把眼淚,語重心長地開口:「剛才那個少年仔,雖然嘴巴壞、脾氣臭,活脫脫像個沒教養的小王八蛋。但是大娘活了這大半輩子,眼睛還沒瞎。他剛才聽見醫生說血庫沒血,那是連命都不要了、闖了無數個紅燈衝進來要割肉捐血的啊!」
沈蔓的身軀微微一僵,手指顫抖了一下。
「大娘知道妳恨白家,大娘也恨!」陳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背,眼神無比現實而清明:
「可是小蔓,妳看看小雨現在的狀況。醫生剛剛私下跟我說了,小雨這次心臟開胸手術雖然成功了,但是接下來的三個月是高危排斥期,需要全國最頂級的醫療團隊24小時盯著,每一天的醫藥費、護理費,那是普通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天文數字!
妳看看我們,阿誠開破車,我只有一個破平房。要是回了漁村,小雨萬一再發病,那就是一條命當場沒了啊!」
「大娘……」沈蔓的心臟狠狠一抽,眼淚火山爆發般決堤。
「小蔓,面子、名分、還有妳骨子裡那些傲氣,在小雨的命面前,通通都不值錢!」
陳大娘紅著眼眶,一字一頓地敲在沈蔓鮮血淋漓的心口上:
「那個少年仔是小雨的親生老爸,他的錢、他的權勢、他能給小雨請來的外國專家,全都是現在全北城唯一能救小雨命的特效藥!妳搬過去,雖然名義上是不好聽的地下情人、是保姆,但只要妳人在別墅裡,天天守著小雨,那個白小姐就算嫁進來,她敢當著妳的面作踐我們小雨嗎?!妳留下來,是在給小雨當防彈衣啊!」
留下來……是在給小雨當防彈衣。
沒有錢,沒有權勢,她的傲骨只會變成害死兒子的催命符。
陳大娘的一番市井毒舌與现实剖析,像是一把大火,將沈蔓內心最後一絲猶豫,生生砸成了最無奈的灰燼。
半小時後,病房的大門被緩慢地推開。
陸時宴一臉鐵青地走了進來,他身上的白襯衫有些凌亂,整個人透著一股剛從地獄走了一遭的暴戾與慌亂。他死死盯著沈蔓,垂在身側的大掌攥得發青,生怕這個女人一開口又是那句「死也不讓」。
而言哲則戰戰兢兢地跟在身後,手裡捧著那份擬定好的、有些冰冷的「共同居住與情婦協議書」。
沈蔓沒有再哭,也沒有再厲吼。她那一雙紅腫的眼裡,只剩下一片為了兒子可以燃燒殆盡的死寂柔光。
「我簽。」
沈蔓的聲音很輕、很冷,卻帶著一絲沒有退路的決絕。
陸時宴高大的身軀在床前劇烈地僵硬了一下,深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抹極其錯愕、也心痛到了骨子裡的慌亂。他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快,更沒想到她看他的眼神,此時此刻,竟然比看一個陌生人還要冰冷。
沈蔓撐著虛弱的身軀坐起來,接言哲遞過來的鋼筆。在翻到最後一頁時,她的指尖死死按在那冰冷的紙張上,冷白皮的鵝蛋臉上沒有一絲血色,直勾勾地逼視著陸時宴那張俊美深邃的混血神顏:
「陸時宴,我可以答應住進你的山頂別墅,一輩子做你的玩具。但是你給我聽清楚了——」
沈蔓一字一頓,字字帶著五年的血淚:
「你若是敢讓白安妮碰小雨一根手指,你若是敢讓我的兒子受一丁點委屈……我沈蔓,就算化成厲鬼,也一定會拉著你和白家,一起下地獄。」
啪的一聲,沈蔓簽下了名字。
陸時宴看著簽名欄上那歪歪斜斜、卻用盡了她全身力氣的字跡,心口像是被生生銮碎了一般,痛得大腦一陣陣發白。
他想走過去抱她,他想對她大喊:蔓蔓,我這輩子都不會讓白安妮當他的繼母!老子根本不娶她!
可商戰的死局、白安妮保險箱裡的合約,像是一道黑色鐵籠,將他所有的真心死死關在裡面,一個字都無法解釋。
「言哲……收起來。」
陸時宴有些氣急敗壞地轉過身去,硬生生把眼底的心痛與無賴嚥了下去:
「……很好。但妳也別忘了妳還有工作,妳必須繼續畫設計圖,我可以允許妳在家上班,照顧我兒子。晚上……妳必須老老實實履行妳地下情婦的身分。沈蔓,這輩子,妳都別想再逃出我的手掌心。」
說完,陸時宴像個在醫院長廊上吵架輸了、一臉憋屈的大狼犬,有些抓狂地大步衝出了病房,「砰」的一聲狠狠帶上了門。
病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。
沈蔓癱坐在床塌上,摸著衣服最深處、那一枚貼著心口滾燙的黃銅蝴蝶戒指,在淚流滿面之中,緩緩閉上了雙眼。
「唉……」
一直守在床尾的陳大娘,看著那扇差點被砸爛的病房大門,又看了看閉著眼睛默默流淚的沈蔓,那張市井大喇叭的老臉上,此時此刻,卻罕見地沒有生氣,反而泛起了一抹無可奈何、又看穿了一切的複雜神色。
大娘走到床邊,替沈蔓拉了拉有些下滑的被子,看著窗外漆黑的暴雨夜,幽幽地嘆了一口氣:
「這個少年仔……哪裡是什麼吃人的暴君喔?小蔓啊小蔓,全天下就只有妳自己看不清!他要是真的恨妳、想折磨妳,直接用律師團把孩子搶走不就行了?何必一邊用最凶的語氣說著最狠的話,一邊又彆扭地求妳搬過去,甚至還心疼妳太累,找藉口讓妳可以在家上班一邊照顧孩子?」
「他這哪裡是在找地下情人?他這根本是深深地愛著妳,愛到連命都不要了,卻只敢像個幼稚園吵架輸了的小屁孩一樣,用這種無賴的辦法把妳死死拴在身邊啊……」
陳大娘搖了記頭,突然想起了剛剛在病房外,那個跨國大總裁,臉色死白、卻用一種近乎懇求的傲嬌語氣對她說的話——
「陳大娘,沈蔓這幾天身體太差,我說的話她不會聽。這是一張一千萬的支票,只要妳願意跟著小雨一起搬進山頂的別墅去貼身照顧他們母子,以後每個月,陸氏財團都會固定往妳戶頭裡匯進一筆天價保姆費。我的別墅裡不養閒人,妳要是敢拒絕,我明天就讓阿誠在北城找不到工作!」
想到陸時宴一邊砸出天價支票請她去給沈蔓當靠山、一邊還要嘴硬拿阿誠的前途來威脅她的憋屈模樣,陳大娘忍不住笑罵了一聲:
「真是一個死要面子、笨到骨子裡的傲嬌大狼犬……」
大娘回過頭,心疼地拍了拍沈蔓冰涼的手背,輕聲道:
「好啦,小蔓,別哭了。大娘下週也跟妳們母子一起搬進去。有大娘在,就算那棟別墅是黑色鐵籠,大娘也幫妳把鐵柵欄給拆了!咱們為了小雨,跟這個大笨蛋耗到底!」
沈蔓在淚流滿面之中,聽著陳大娘溫暖的話語,感受著心口處那一枚滾燙的黃銅蝴蝶,終於有些心軟、有些無奈地,在黑暗中點了點頭。
這是一場走投無路的豪賭,她將自己出賣給了名義上的魔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