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女王無夫,王冠之下四個男人》》兩個人的路,不應該由一個人決定終點
主管,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! · 多位作者
真正讓她頭疼的,反而是神殿。或者說重鋆。
兩人把話說開以後,關係確實又近了,卻也不可能一下回到從前。
有些東西已經碎過一次,如今重新靠近,反而會比以前更小心。
像兩塊曾經裂開的玉,雖然重新拼在一起,卻總會下意識避開那道舊痕,生怕一個用力,又碎一次。
距離上回見他後的第六日傍晚,華桑離開青穹殿前,在銅鏡前多站了一會兒。
銅鏡裡映出她的身影十九歲的女子,烏髮如墨,膚色白得幾乎映著窗外餘暉,那張漂亮的鵝蛋臉上帶著一絲連日議事留下的倦意,長長的桃花眼卻因那點壞心思微微翹起,像一隻狡黠狐狸。
她仍簪著重鋆送的紅玉鳳簪,鳳首微昂,展翼欲飛,在她烏黑的髮間格外醒目。
鳳尾下方,雷默加上的小小青銅扣穩穩卡在髮束間,藏在羽紋收束處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腰側垂著雲戈送的黑木小印,那枚桑葉銀紋在燈下泛著極淡的光。
風玄那六支依她手勁重新配過的鷹羽箭,也還收在窄長箭囊裡,深褐近黑的尾羽從囊口探出,尾端泛灰,格外扎眼。
阿苓原本伸手要替她解下箭囊。華桑看了一眼鏡中自己,忽然道,“不用。”
她當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。一半是想讓重鋆看見。另一半,也確實想惹他一下。誰讓那個人先前可以穿著一身銀白神袍,站在七步之外,拿祖制、清規、自重一層一層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,留下她一個人難過了那麼久。
總不能永遠只有她心裡不舒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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神殿入夜得比王城早。山間暮色壓下來時,東偏殿已點了燈。窗外松影被風推過石地,九十九只銀鈴遠遠響著,聲音清而碎,一聲接一聲,像在替誰數著什麼。
重鋆坐在長案後,銀白神袍一絲不亂,烏髮以玉冠高束,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俊的五官。左耳那枚紅底金字耳環在燭火中垂著一點暗紅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他面前攤著古籍、拓文與殘缺血譜,清雅眉眼被燈影映得格外淡,像仍是那個什麼都不動聲色的大神官。
華桑跨進門時,他先抬頭看她。
目光落到紅玉鳳簪上,眼底很輕地軟了一瞬,像冰面被春風拂過。然後看見青銅扣。那點柔意停住,像被人從中間掐斷。再往下,是黑木小印。最後,是箭囊。
重鋆安靜了片刻,把手裡竹簡合上。啪。那一聲在安靜的偏殿裡格外清晰。
“三個人的?”
華桑差點笑出來,桃花眼裡滿是促狹的光,“你怎麼知道?”
重鋆的視線先落在青銅扣上,語氣平得像在辨認一枚古錢,“雷默做東西不喜歡多餘花紋。”又瞥了一眼木印側邊那片幾乎看不出的桑葉銀紋,那銀絲在燈下閃著極淡的光,“雲戈喜歡把心思藏在細處。”
最後,他看向箭囊,目光在那幾支鷹羽上停了一瞬,聲音仍淡淡的,“至於這個,這麼明目張膽,只能是風玄。”
華桑終於笑了,那笑聲在安靜的偏殿裡格外清亮,“大神官果然聰明。”
“妳今日若告訴我,三樣東西剛好同一天忘了摘、忘了解、忘了放”重鋆抬眼看她,那雙清雅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認真的無奈,“我會覺得妳在侮辱我的腦子。”
華桑笑得更厲害。這才像她熟悉的重鋆。平時什麼都忍,真要酸起來,連語氣都不必變。
她走到案邊坐下,沒有坐對面,仍像很多年前一樣自然地坐到他身側,把箭囊往腿邊一靠。那姿態太自然了,自然到兩個人都沒有刻意去想小時候她看書看累了,也總是這樣往他身上一靠,然後理所當然地把剩下半卷塞給他。
重鋆看了一眼,默默把旁邊一卷古籍往另一側挪了半尺。
“做什麼?”
“怕大將軍的箭扎壞舊籍。”
“箭在箭囊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華桑托著下巴看他,桃花眼裡帶著一絲促狹,“你吃醋。”
“沒有。”答得太快,快得幾乎像條件反射。
華桑眼尾一彎,“那本王明日再去找雲戈下棋。”
重鋆翻頁的手停了一瞬。只有一瞬,便若無其事地繼續,只小指勾起,像在忍耐什麼。
“去啊。”
“這麼大方?”
“王的行程,臣不敢干涉。”
“哦。”她故意學他,拖長了尾音。
重鋆終於抬眼。那雙向來清淡的眼睛靜靜看了她一會兒,藏著無法言述的指控,像一潭被風吹皺的深水。華桑先撐不住,笑著偏開頭,“好了,不逗你了。”
“陛下今日特地帶三個人的東西上神殿,真不是來逗臣?”
華桑唇邊笑意淡了些,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認真的光,“一半是。”
重鋆沒有追問,只等。那姿態很從容,卻帶著一種只有她看得出來的緊繃,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。
她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熟。從五歲開始就是這樣。她闖進神殿,坐到他旁邊,嘴上先胡鬧半天;真正有話要說時,他總能比別人早一點看出來。
這種熟悉,是她用十幾年的依賴餵出來的,也是他用十幾年的沉默守出來的。
華桑抬手碰了碰髮間鳳簪,指尖在鳳首上停了一瞬。
“如果現在一定要我說”她低聲道,聲音輕而穩,“我心裡最深的,還是你。”
重鋆的指尖收緊了一下,那雙清雅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。
“愛你的感情,依然比任何人深。”
他眼底那層繃了許久的東西終於鬆動,像冰面裂開一道縫,底下終於透出暖光。卻沒有完全鬆開。因為他太了解華桑。她若只想哄他,不會特意把另外三人的東西,一件不少地帶上山。
果然,華桑繼續道,“可是風玄、雷默、雲戈,也已經不代表只是三個位置了。”
重鋆沒說話。他的手指按在古卷邊緣,指節微微泛白。
“風玄是風玄,雷默是雷默,雲戈也是雲戈。上回我說捨不得,回去後,我仔細想過”她指尖輕輕碰過腰側木印,那枚小印在她指下泛著溫潤的光,頓了頓,仍把最難講的話說完,“我已經在喜歡他們。以後……也可能更喜歡。”
偏殿裡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,像某種無聲的倒數。
重鋆臉上仍很平靜,只有抵在案緣的手指一點一點泛白,像在用力按住什麼快要翻湧出來的東西。很久,他才道,“最後一句可以不說。”
華桑鼻尖莫名一酸,那雙桃花眼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,“可是會有可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答得太快,像不願再聽第二遍。
重鋆低頭翻了一頁竹簡,沒有看進去,又翻了一頁,仍停在同一行。最後乾脆把竹簡合上。啪。那一聲比方才響得多。
“桑兒。”
“嗯?”
“把風玄的箭拿遠一點。”
華桑低頭看了眼離古籍足足半臂遠的箭囊,沒忍住,“你現在很不講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承認得這麼快?”
重鋆看她一眼,“不然呢?”
華桑本來還想笑,卻在看清他神情後收住了。
那不是惱怒。更多的是一種被硬生生壓在禮數底下的難受,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,明明想掙脫,卻只肯用最安靜的方式撓著欄杆。
他沒有像風玄那樣直接把人拉走,也不會像雷默那樣沉默地做所有的事。他只會讓自己坐得端正一些,讓聲音聽起來再平一點,彷彿這樣便能把所有不願承認的東西藏好。
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。重鋆沒有動。華桑也沒有立刻說話。她的指尖比他暖,掌心壓上去時,能感覺到他手背下那根繃緊的筋,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。
“很難受?”
“嗯。”這一次,他沒有說沒有。
華桑靠近一些,肩膀貼上他的手臂。這個動作太熟悉,熟悉到兩個人都沒有刻意去想。小時候她看書看累了,也總是這樣往他身上一靠,然後理所當然地把剩下半卷塞給他。重鋆原本僵著的肩背慢慢鬆了一點,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輕輕撫平。
“妳一定要現在告訴我?”他問。
“要。”
“為什麼?”
華桑轉頭看他,那雙桃花眼裡映著燈火,認真得讓人心口發緊,“因為我不想我們又各自想完,再把結果丟給對方。”
重鋆睫毛微動。她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一下,那動作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獸,“你以前總覺得自己想得比我完整。”
“本來就是。”
華桑抬眉。
重鋆頓了一下,終於很輕地補了一句,“……大多時候。”
她被氣笑,“你是在說本王笨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
“妳五歲拆過祭星盤。”
“重鋆。”
他唇角終於有一點很淡的笑。那笑意很淺,卻真實得讓人心口發軟。笑意很快又落下。
“我只是……太習慣了。”這句比方才都輕,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華桑沒有打斷。
重鋆看著兩人交疊的手,慢慢道,“妳從小有事就來找我。書看不懂找我,摔破膝蓋找我,半夜怕雷也找我。妳想去什麼地方,我先替妳想怎麼走;妳闖了禍,我先替妳想怎麼收。”
華桑低聲道,“你明明也很喜歡。”
重鋆沉默,凝看著她,眼裡一層薄霧像回憶什麼。半晌,“嗯,很喜歡。”
“有多喜歡?”
重鋆側過臉,“不要得寸進尺。”
華桑眼裡浮出笑意,那笑容像春天第一朵綻開的花。
他卻沒有笑,過了一會兒才接著道,“我喜歡妳第一個來找我。喜歡妳覺得我會有辦法。”窗外銀鈴又響了一陣,重鋆的聲音被那陣風壓得很低,“久了以後,我大概也分不清,什麼是替妳多想一步,什麼已經是替妳把路決定了。”
華桑安靜地看著他。那雙清雅的眼睛裡映著燈火,也映著某種正在鬆動的東西。
“我十九歲決定受印大神官時,是真的覺得那是最完整的辦法。”他說,聲音低而穩,“勇士大比五年一換,大神官不換。王權有王權的責任,神殿有神殿的位置。我把每一樣都排好,甚至覺得……我們只是這十五年會難過。”
華桑眼神微顫,那雙桃花眼裡的水光又浮了上來,“然後我以後會明白?”
重鋆垂眼,“嗯。”這一聲很輕,帶著少年人終於看見自己傲慢時難以遮掩的狼狽。
“現在想起來,很討厭吧?”重鋆蹙眉偏著頭說,嘴角滿是苦笑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華桑沒有立刻回答,反而將額頭抵上他肩側。烏黑長髮滑過他銀白衣袖,像一道柔軟的鎖鏈。
“很討厭。”
重鋆身體僵了一下,那雙修長的手臂懸在半空,像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“可是,”她閉著眼道,“我小時候確實一直依賴你。也一直知道,你多半能把事情想得比我周全。”
重鋆沒有動。
“所以這也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養出來的習慣。”
他低頭看她。那雙清雅的眼睛裡映著她的髮頂,也映著某種正在融化的東西。
華桑抬起臉,桃花眼裏浮著水光,“但依賴你,不等於把我的人生交給你替我選。”
那句話落下後,重鋆很久沒有回答。偏殿裡只剩下窗外銀鈴被夜風撥動的碎響,一聲接一聲,像在替他們數著什麼。
最後,他只道,“我知道。”
華桑挑眉,“這麼快?”
“有些習慣很難一下轉變。”他皺眉,那張清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近乎狼狽的神色,“但我現在懂了。”
她反而笑了。這才是重鋆。連認錯都要認得這麼端正,像在背一篇還沒背熟的祭文。
華桑的手還覆在他手背上。重鋆看了一會兒,忽然翻過手掌,把她的手收進掌心。動作很輕,卻沒有要放開。那溫度從指尖一路蔓延上來,像一條沉默的河。
她抬眼。重鋆仍看著案上的古卷,耳根卻比方才紅了一點,像白玉上被人偷偷抹了一層胭脂。
他開始有些坐立難安,那姿態與平日清冷端正的大神官判若兩人。
華桑唇角慢慢翹起,“大神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現在是不是很難受?”
“所以?”
她沒有回答,只湊近在他唇角碰了一下。很自然,像從前她闖了禍,知道自己理虧時,會靠過去拉他的袖子。如今只是換了一種哄法。
華桑正要退開,重鋆握著她的手沒有鬆。她看他。重鋆也看她。那雙素來清淡的眼睛落在她唇上短短一瞬,又移回她眼睛,像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“就這樣?”
華桑一下笑出聲,那笑聲清脆,在安靜的偏殿裡迴盪,“你不是最隱忍?”
“我的確在忍。”
“看不出來。”
重鋆沒有辯。只把她往自己這邊輕輕帶近一點,讓她感受自己的動情位置,但仍留著最後半步,像在等她自己決定要不要補上。
她貼上去時,不是剛才那種蜻蜓點水的碰觸,重鋆闔了眼,扶在她後腰的手掌微微收緊,將她往懷裡按了按。
唇齒相碰,兩個人都是一顫。他起初還剋制著,只含住她的下唇,舌尖試探地掃過,像在確認她肯不肯給。
華桑被他弄得心裡發軟,微微張開嘴,他的舌便順勢探了進來,纏住她的。
吻又慢又深,像把這些天所有沒有說出口的東西都輾轉攪在一起。案上的燭火搖了一下,牆上兩個人影重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