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 南登滑台,却望河淇
万历明君 · 鹤招
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。果真是切磋琢磨,相互进步……房内一时无人作声,众人心底却不约而同浮起这个念头。
新学是一门先进的儒学工具,既能解释经典,也能为歪理邪说阐道。
新学先师说过,道路错了,知识越多,越是逆历史潮流而动。
比起孙有德那样的外围成员,允长青这位见闻广博的斋长,显然是更出色的传道者——因此也更反动。
新学有云:矛盾普遍存在。
这种普遍性意味着,它既在上下分层之内,也在同层之中:有地域矛盾,自然也有百姓思想上的矛盾。
当这些“知识广博”的秀才不遗余力改造外部环境、诱发矛盾时,原本的次要矛盾也很有可能转为主要矛盾。
所以说,总念叨“不要用地域矛盾掩盖主要矛盾”的教条,不过是毫无意义的自欺欺人。
主要矛盾本就不是一成不变。
万历皇帝推动清丈时,佃农与地主的矛盾自然是主要矛盾。
可皇帝能发动群众,难道旁人就不行么?
你有可怜的佃户,我有委屈的南人。
当有心之人玩弄身份政治时,若不能及时扑灭,地域矛盾未必不能一跃而起,成为主要矛盾,把大明朝拖入另一侧深渊。
从这一点说,恰如允长青所言,他们这些人确实已得新学真传,真得不能再真。
至少比叶向高的新学造诣更真。
叶向高心中感慨:难怪会试多年扩招,他此番春闱仍旧落第——自己闭门造车,连魔道理论水平都跟不上,何谈领悟新学、策论国情?
果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,切不能脱离实践啊!
想到这里,他一扫先前坐视看戏的心态,认真请教:“斋长,抛开愚弄百姓不谈,咱们为团结南人而宣扬的道理,总归得让人信服。”
“如今这些小术……”
“恕在下直言,着实有些看人下菜,恐怕难以服众。”
科举分榜说是歧视南人,那不让下矿时,怎么就成了分工不同?
文华殿里多几个北人便是压迫,那镇守九边多为北地良家子时,怎么不口呼压迫、趋之若鹜了?
平时高呼独立,不需北人帮助,怎么一挨打就质问北人在哪里?
这等看碟下菜的话术,若被北人听去,反倒容易闹笑话。
那还怎么好意思聚众传道呢?
这似乎是学说不够完善之处。
允长青这类疑惑听多了,不免哑然一笑。
他伸手示意请坐,便要替新人解惑。
只是房内人多嘴杂,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便被人抢了先。
“简单,不许北人亵渎即可。”
众人纷纷转头。
只见朱举人脸上泛红,急切道:“咱们讲南北、分敌我,是为了进步,为了公平!”
“咱们南人分榜受委屈、赋税流膏血、经商被压制、海贸作嫁衣,宣扬南权,让南人觉醒,不正是为了促进公平与正义么?”
“所以,支持南权,就是站在公平、进步一边,天然具有道义。”
“咱们理所应当审查北人:压迫、歧视、刻板印象、凝视、厌南、规训、历史旧账……不管是否看碟下菜,需要赎罪的北人必须引颈就戮,接受道德裁决!”
“谁敢质疑,便是对新学本身的亵渎!”
“就是反对进步!就是反对公平!就是压迫者本身!”
“咱们扛着新学大旗,跟这种压迫者还有什么好解释的?大家并肩子一齐上,直接辱骂便是!”
说到最后,朱举人咬牙切齿,浑身发颤,一副要生啖北人的狂热模样。
叶向高对朱举人的演技感到错愕。
谢肇淛与徐火勃更是分不清,一会儿点头,一会儿摇头,最后嘬着牙胡乱抓头发。
允长青与这几人毕竟只是初见,不便轻易断定——但方才那番话下来,足见这姓朱的新学造诣不凡,值得发展。
值得发展啊!
他不动声色打量着朱举人,口中补充:“哪怕是南人,也不许质疑咱们的学说,因为他们还未觉醒。”
“他们长期受北权体制污染,哪里能懂真言大道?”
“任何自愿选择,都是北权内化的压迫;任何反应的声音,都是迷惘无知的帮凶。”
“只有彻底接受咱们的学说,在不断忏悔中归化醒悟,才能得到咱们认可,才有资格议论你我的言论是否有理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得益于新学,这套歪理邪说非常完善,允长青彻彻底底爱上了新学。
他格外沉醉,几乎呻吟:“只有信仰,才能批评。”
叶向高彻底明白过来。
反对成了压迫本身,质疑便是还未觉醒;故而话术并不重要,它自成体系,循环论证,不接受外部一切。
它只需发展信徒、自然壮大,便可席卷江南。
科举考不上,是北人害的;赋税多纳,也是北人害的;生活不顺,还是北人害的。
证据呢?
南人的痛苦本身就是证据。
北权无处不在,南人感受到的任何痛苦,都是北权压迫的证明。
它为无形的痛苦命名,化用新学的结构性压迫,使凡人也能高高在上进行道德审判,又成功引得南方士民共鸣……在逆练的新学之下,有多少人能忍住不皈依?
饶是叶向高看得一清二楚,可在伪装加入这个“不孤独的共同体”的一瞬间,他依旧有了一种夺回主体性的完整感。
鱼归大海,飘然若仙。
这一瞬间,他甚至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,若能利用这些激进学子,说不得还真能给南人讨些好处。
万一给南榜增加几十个名额呢?
好在这一瞬间并不长,他猛然回神。
只见允长青、孙有德等一群学子正眼冒绿光,幽幽打量着他。
叶向高连忙道:“斋长,我也觉醒了!”
允长青满意颔首,正要安抚宽慰。
却又被朱举人抢了先。只见他双手交叠,贴紧胸膛,闭眼赞道:“恭贺道友开悟。”
众人一怔。
也跟着双手交叠,齐声颂道:“恭贺道友开悟。”
余音杳杳,良久方歇。
朱举人这才睁开眼,继续问:“斋长方才说,从小事做起、展现南人力量乃是其一,莫非还有其二?”
他面带潮红,浑身轻微抽搐,一眼望去,比骨干还要虔诚。
允长青含笑点头:“其二,便是汇流成河,以致千里。”
“何心隐说得好,小则如身体、家庭,大则如国家、天下,都是“会”的取象。”
“咱们既然要传播大道、携手前行,岂能没有自己的结社盟会?”
叶向高大受震撼。
竟然逆练得如此彻底,连何心隐的结社之道都运用起来了!
朱举人连忙表态:“还请尊者为我引渡!”
不过这次,允长青并未立刻回应。
他笑而不语,缓缓起身,结束话题:“诸位,时候不早,该歇息了。若是意犹未尽……”
“且待在下通禀学正,再为诸君引荐入社。”
南权结社发展至今,自有其章程。
外围信众适合如野草般蔓延生长,传道之后便可听之任之;但作为学子,就得在细细考察后,担起重任了。
想到这里,允长青也不待众人回话,便摆手示意。孙有德推门恭请,他迈步走了出去。
留下房内众人面面相觑。
……
出门后,允长青并未立刻离开,而在房外驻足片刻。
确认屋内没传出什么声响,他才摇了摇头,转身离开。
允长青见孙有德也屁颠跟上来,摆手叫住:“学正在西花厅赏景吟诗,你学问太差,不必跟来。”
不得不说,会馆住着确实比州学宿舍舒服,不止秀才们,连学正也时常流连。
孙有德脚下一顿,暗叫可惜。
允长青继续吩咐:“你待会儿将这几名新人带去东厢房,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了。”
孙有德闻言立刻会意。
东厢房是会馆扩建前的旧建筑,有些年头,隔音尤其差。
他连连点头:“明白,今夜我住他们隔壁。”
听墙角必不可少,若没彻底皈依,怎么放心发展成社员?
允长青对孙有德的态度很满意。
他伸出手,有些生涩地拍了拍后者肩膀,赞赏:“这几个苗子学问不错。”
“尤其为首那个姓朱的,悟性好,易轻信,一旦皈依,便是一员大将。”
“有些话我不方便说,你要上点心。若能发展成社员,我记你一功。”
孙有德听得“记功”二字,不由一喜。
这功可不白记。从州府学正到南京国子监,大多是自己人;一旦功劳足够,说不得还真能让他炼出一颗保举丹,飞升举人境!
他脑中飞快做完白日梦,连忙拍着胸脯:“斋长放心,待会儿我便与他们说道说道。”
“大道真音,那是能点石成金的!”
一门歪理邪说能聚众,必然囊括复杂的人员结构,也要满足其中每个人的需求。
旧党大人物说来复杂,其实无非谋求政治利益;外围信众则乏善可陈,无非满足情绪,自甘被蛊惑。
至于他们这些中层骨干,需求五花八门,唯独少不了“利”字。
就拿孙有德来说。
通过地域歧视外地人凝聚排外共识,进而把持会馆、侵吞公产,早就赚得盆满钵满。
若非如此,他吃饱了撑的,跟在允长青屁股后面搞南权?
只不过这些话没甚格调,不方便由允长青这样的头目说出口。
允长青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孙有德见状,默默住嘴恭送。
他刚转身要回去办事,忽然又想起什么,快步上前追到允长青身侧:“斋长,那他们若是兴致缺缺,不肯留宿呢?”
接受了传道,要是还想跑怎么办?这可都是他立功的资粮!
允长青闻言停下脚步,偏着头,面色古怪地上下打量孙有德。
直到后者被看得不自在。
允长青才抬起手,轻轻拍了三五下孙有德的脸,啪啪作响:“是你说了糊涂话,还是我听糊涂了?”
孙有德两颊火辣辣地疼,又不敢躲,只能站如喽啰,尴尬讪笑。
允长青神情肃然,声音转冷:“咱们这次布的是侪鹤公的正道,正儿八经的学说,光明正大传播,自不怕被人听去。”
“别说几名学子,就是皇帝当面,也拦不住咱们为江南士民张目!”
“记住,不要把以前的歪风邪气,吹到大雅之堂上来。”
即便是歪理邪说,那也是发动百姓的歪理邪说,有什么忌讳给人听?
相反,不但不怕,就是要更多人传播!
他倒要看看,谁敢说半句不好。江南士林无数学子、上千报邸,可不是吃素的——谁反对,谁就是压迫南人;谁有异议,谁就是舆情应激!
孙有德脸色一变再变。
他强忍难堪,躬身受教:“明白,明白,来去自由,来去自由。”
说罢,他也顾不得功劳不功劳,逃一般狼狈离开。
打发走孙有德。
允长青穿过神楼,来到后堂。
门僮立刻迎上来:“斋长,学正仍在西花厅赏景,嘱咐您来了直接过去。”
说着,便将手中装满瓜果点心和酒壶的餐盘递给允长青。
允长青点了点头,轻车熟路接过餐盘,转向西花厅。
从连廊出来,有一处独立封闭的幽静庭院:堂屋高大宽敞,院落小巧精致;南墙高耸,好似画纸,墙上藤草作画,墙下筑有花坛,植天竺与竹丛,配湖石数峰。
允长青刚迈入庭院,还未细看景色,便有一道声音响起。
“长青来得巧,正有几件事情要嘱咐你去办。”
只见一名高冠博带的老者盘坐在堂前石阶上,说话间一动没动,仰头眺望夜空。
允长青缓步上前,将瓜果点心放在石阶上,腾出手取过酒杯斟酒,口中道:“还请先生吩咐。”
说罢,他将倒好的酒递给学正。
后者接过酒杯一饮而尽,被辣得龇牙咧嘴,仍不妨碍口述:“户部淮安司侯世卿、漕运衙门胡执礼,已经开始盘点漕标的军产了。”
“听说和官兵们闹得动静不小。”
允长青闻言,微微颔首。
这事他也听说了:皇帝一路南巡,一路砸人饭碗,实有太祖之相——最爱干有伤国祚的事。
他轻声问道:“这次是刊印报纸,还是传唱戏曲?”
言语之间,这事显然没少干,已有熟悉流程。
学正摇了摇头:“丘八无知,哪里懂雅趣?写评书便是。”
“要体现营卫私贸的合理,把丛兰所说的“盗粮之害,多因积债所至”,以及王宗沐隆庆年间奏章中的“故漕兵私贸,夫亦苟为衣食妻子之图”,都写进去。”
“嗯,就说是老总督王宗沐都看不过眼,可惜无能为力。”
“而后,再将淮安仓足额发放月粮的消息隐去,着重突出某某卫所为收归军产后食不果腹、卖儿鬻女。”
允长青会意。
王宗沐做了十多年漕运总督,在漕衙中的威望自然没得说。
如今他刚被调走,新任总督就要收归军产,很难不让人想到这是两任总督间的政争。
这样就够了,给漕兵们不满的情绪一个正当发泄的契机——咱们并不是抗拒大政,而是在支持老总督啊!
允长青是聪明人,接过任务便不需过多指示。
他给学正又斟了一杯酒,说起另外一事:“今日申时行到泗州了,听说正在祖陵祭祀,为改动水会天心的格局,祈示朱家列祖列宗。”
说来也是有趣。
前些时日他们还在散布消息,说当初孝宗引黄河南下,是压迫南人。
如今朝廷想改道,他们不得不立刻换说法,说朝廷要夺去江南的母亲河,败坏江南风水。
扭转风向可是要挨许多冷嘲热讽,这些屈辱,都要算到皇帝头上!
学正听到申时行这个名字,不由冷笑一声:“这个南奸!”
这厮好端端一个江南宰辅,不给士绅豪右说话,竟整天给张居正鞍前马后,欺凌南人。
早晚要挖了这厮祖坟!
想到这里,他再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恶狠狠道:“跟报社、戏楼、酒楼各处都说好,给我狠狠揭露申时行这厮!”
“向御史状告他干害祖陵,有不臣之心;在士林里传他唯唯诺诺,供首辅驱使,如同鹰犬;跟百姓说这厮坏了江南风水,江南士民以后小病不断,诸事不顺。”
允长青闻言,提醒:“还有大修黄河,劳民伤财,申时行为政绩蛊惑皇帝,想使本朝圣君做隋炀帝第二。”
学正醒悟,连连颔首,示意加上。
皇帝眼下到了江南,不好再传他与近臣的龙阳故事;但一干近臣先批倒搞臭还是轻而易举——宦海沉浮,不信谁没个政敌在遇难时帮衬帮衬!
但说到皇帝,学正不免又唉声叹气:“皇帝去兴化县了,只怕新闻署不日就要换人执掌。”
不得不说,李春芳虽然也是个南奸,还是个把孙女都卖了的大南奸,但总归年纪大了。
李春芳是将死之人,精力不济,许多事没法亲力亲为,调和各方的象征意义更多些。
也正因如此,他们这些年才能如此明目张胆开办报邸、传播歪理邪说。
若换个年轻力壮的南奸来严加审查,只怕日子就没这么好过。
允长青脸色不太好看,奈何这种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,不是自己等人能干涉的。
他思索片刻,征询:“皇帝意欲换上何人?兴化那边有消息么?”
学正无语地看了允长青一眼。
自己看起来像那种在皇帝身边塞满耳目的枭雄么?
允长青自己也立刻反应过来,有些尴尬地改口:“南京部院呢?皇帝总该通个气。”
严格来说,南京新闻署是南京礼部的司官,皇帝但凡讲一点国法,就该与南京礼部商议一二。
退一步说,李春芳作为调和各方的存在,没理由选好继任者却瞒着南京礼部。
学正闻言,再度叹口气。
可惜,万历皇帝不是建文;李春芳也不是徐阶。
他几乎捶胸顿足,痛心疾首:“南京礼部最近被何洛文这北狗窃据,诸公近日行事只能慎之又慎。”
“哪有闲情逸致打听新闻署任免?”
何洛文不是南奸,河南籍贯,属于正经北狗。
允长青听得这些坏消息,不由一时默然。
结社要发展壮大,没有衮衮诸公支持怎么行?难道就靠他们大小猫两三只?
就在他为了结社前景惆怅时,学正突然话锋一转:“不过……”
允长青收摄心神,转头看去。
只听学正深吸一口气,语气激动:“皇帝见过李春芳,便要直奔南京了。”
“侪鹤与南皋二公酝酿许久,可谓望眼欲穿。”
“就等皇帝到南京,便立刻发作!”
允长青闻言,神情一动。
他面带三分希冀、两分紧张,试探追问:“不知二公计将安出?”
南京闹出的声势,定然比扬州大得多。
当初南郊祭天,一口气贬谪数百朝臣,其中大部分遣返原籍,但仍有许多留了官身,放在南京养老。
就像当初王安石变法,司马光、文彦博这些旧党统统退居陪都洛阳——失败者联盟,往往会占据另一个政治中心。
这些人聚集南京,可不是为了谈玄论道,而是等着像司马光一样东山再起,尽废新法呢!
为此,这些大儒不惜以身饲虎,深入研读新法,钻研皇帝为政之道。
卧薪尝胆,岂能没有回报?
学正静静看着庭院中青红白三色鹅卵石铺成的海棠花纹。
良久之后,他才用即便压低声音也掩饰不住的振奋,一字一顿道:“届时,二公将率南京国子监学子伏阙……”
“请皇帝还都南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