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明君/第 337 章
第 337 章

第271章 幽期暂阻,月白风清

万历明君 · 鹤招

夕阳西斜。

又一场决定帝国走向的会议悄然落幕。除了没在会议纪要上起个《下元帝君临鉴九土既理永镇黄河之约》之类好听的名头,其余倒都算圆满。

滔天海浪被抛在耳后,入耳的已是桨橹破水声。

一干河臣挤在云梯关大关码头上,束手眺望帝船远去。

“陛下趁夜赶路,未免太过仓促。”有人感慨道。

且不说连夜赶路有无必要。

单就黄河之议而言,本是两天一夜的议程,进度虽比原计划稍快,却仍有许多问题未商议妥当。

不曾想,皇帝竟把剩下的任务一股脑扔给臣下,自己连夜乘船跑了。

工部侍郎万恭摇了摇头,解释道:“海边风大,待久了容易风寒。”

“方才日暖渐弱,我等便见陛下几度以手扶额,间或打喷嚏。为人臣子,又于心何忍?”

“至于剩下的手尾,正需与京城各部院往复磋商,并不急于一时。”

这回,终于没人嘲笑内廷大惊小怪、上蹿下跳了。

部院大臣们也生怕真把皇帝吹出什么毛病,难得与司礼监站到一边,轮番劝谏,好不容易才将皇帝撵回船上。

潘季驯附和道:“若大事小事都要陛下亲力亲为,我等哪还有脸面谈什么君臣相济?”

会议期间,他接下皇帝授予的黄河改道工程前期筹备总工程师一职。皇帝这一走,正是他撸起袖子主持工作的好时机,自然乐见其成。

说到此处,潘总理忽然转过头,向万恭谄笑道:“万部堂,黄河改道所需钱粮不可斗量,水司与两岸府库捉襟见肘,还请万部堂从节慎库中稍微勾兑一二。”

因缺钱而停工的项目,可不在少数。

嘉靖三十二年,漕渠稍滞,世宗命侍郎吴应龙前往视察。吴应龙费尽心力勘测,上了一箱舆图资料,奏请世宗开赵皮寨。

结果世宗阅罢,只道“工费钜大,实难遽图”,便不了了之。

嘉靖三十七年,河水北徙浊河,贾鲁故道遂淤。彼时他潘季驯也丈量数百里,图文并茂上奏世宗,请开此道。

最后仍因工费浩大而止。

这都是切身的教训。

老工程人员吃过亏,深知跑工程款得趁早。

否则等勘测妥当、做好预算再去勾兑,黄花菜都凉了。

万恭听到“钱粮”二字,只觉头围立马大了一圈,没好气道:“这泼天工程,花费少说也要八百万两。你们捉襟见肘,我节慎库难道就取之不尽?”

八百万两只是初步估算。工部对普通河道的开凿预算,差不多一里一万两银子。

这么大一笔钱,可不能凭空变出来。

虽说皇帝把工程期限放得很宽,但总归要掏的银子不会少,节慎库也独木难支。

说不得,还是得去户部讨饭吃。

两人窃窃私语之际,正眺望帝船远去的傅希挚适时回头,插话道:“万部堂只怕说少了。”

“泇河二百余里只费八十万两,是因避开了良家港、葛虚岭等处难以开凿的巨石。”

“为黄河开道,偏偏要反其道而行,开山辟岭。”

“以此估算,只怕要花去一千万两。”

所谓反其道而行,倒也不是黄河新道不能略微绕路。

而是因为工程量不可同日而语,且黄河泥沙俱下,用料也得比运河更扎实。

加固河床、修筑河堤、建设水库,都需要大量石板,运输成本实在太大——潘季驯早在《河防一览》中就算过:石料取之荒山,运之百里,一石之费,数倍其值。

所以只能迎难而上,开山辟岭,将沿途凿出的石料就地利用。

如此一来,预算自然节节攀高。

潘季驯也跟着颔首:“还有沿途征用土地、赔补房屋、占用乡道、雇佣募夫,得照比开凿南阳新河时的开销。”

河工耗费被公认为本朝“吞金兽”和“第一等肥差”,这可不是没由来。

虽说基层少不得欺负百姓、圈地强拆这类事。

但国库对于征用土地和赔补房屋的支出,可是分文不少。

如北直隶、山东、河南一带的中等民田,市价在每亩一两五钱至二两四钱之间,朝廷征用按例给价一两八钱。

至于屋舍,要么三五两打发,要么命两岸官府择地另建民宅,由百姓自行选择——当初南阳新河赔补,百姓多选后者。

上千里河道,不知要征用多少土地。

再加上雇佣募夫。

役夫月给三斗米,募夫却要实打实给工钱:每夫日给银四分,算上每旬两天休假折抵,差不多每月一两。

七八万募夫,照每年上工一半时间算,也是几十万两的支出。

万恭心中盘算一圈,若真按南阳新河一里花费一两六钱算,黄河新道说不得要直逼一千六百万!

哪怕工程分二十年,每年也得八十万两!

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,直到牙龈生疼,才咬牙闭上嘴——若是认王国光和李幼滋作义父义母,能不能让户工两部各出一半?

有人报忧,自然也有人报喜。

几人身后的刘东星便乐观些,思索片刻,出言安抚道:“部堂也不必太过忧虑。”

“我朝廷历年治河,所费何止千万?”

“嘉靖七年,盛应期疏浚新河,用夫六万五千,银二十万两;嘉靖四十四年,南阳新河用帑金二百三十余万;隆庆三年,潘总理修两河大工,费帑金五十六万有奇……”

“粗略一算,单这五十年,便耗去千万两白银。”

“为黄河开道北流,且不说治标三百年,但能有百年,不也是稳赚不赔?”

黄河维护费用是固定的,每年岁修定额通常在十万两至三十万两,来源是水司和地方直接截留的两淮盐课、抽分厂木税、钞关关税,乃至秋粮。

这部分支出无论黄河怎么流,都不会有太大变化。

恰恰是每次抱薪救火的疏浚,一直在放大明朝的血——一次性的治疗若能止血,当然是好事。

潘季驯点了点头,随即又摇了摇头。

他轻咳一声,又向万恭抛出另一笔开销:“万部堂,此外还有徐淮的黄河旧道,也不能尽数弃之不顾。”

“若有余裕,不妨整饬一番,为江北百姓谋些福祉也好。”

黄河改流新道,旧道怎么处理?

当然是因地制宜,改造成利国利民的灌溉工程。

万恭刚被刘东星安抚住的情绪,一听这话,差点又跳起脚来!

他面色不善地看着潘季驯:敢情不是你去找户部求爹爹告奶奶?

一旁傅希挚见万恭神色不虞,立马插到两人之间。

他朝万恭连连作揖,苦口婆心劝道:“上古之时,洪水泛滥,鲧受命于尧帝治水。奈何目光狭隘,一叶障目,九年不成,被舜殛死于羽山。”

“大禹引以为戒,这才胸怀全局、登高望远,一路逢山开山,遇洼筑堤,疏水归道,引洪入海。”

“如今陛下治河,可谓深得大禹真传,纲举目张、统筹兼顾,实为我辈河臣之楷模。”

“楷模在前,我等岂能顾此失彼?”

“万部堂,若能兼顾江北河道改建水库、恤沟、水渠之事,上应帝心,下受香火,万世留名,受点唾沫、挨些白眼,又有何妨?”

傅希挚这话说得义正词严。

皇帝的治水思想值得学习:眼睛不能只盯着一处一地,而要总览全局。怎么治黄河、怎么分离运河、怎么交汇、怎么接引水源储蓄水柜,皇帝都是站在全局高度思考的。

甚至“水立交”的提出,也是皇帝考虑到北直隶干旱少雨,要求河臣备好贯通南北的水道,随时可以引南水北上,穿黄而过。

一句话,不要给后人留下太大的麻烦。

这种俯瞰万世的楷模在前,咱们难道不该学着统筹兼顾,顺便把苏北诸水系也考虑进去?

都是利国利民、公私两便的业绩啊。万侍郎,趁着东风,多搞点钱来吧!

万恭剜了傅希挚一眼:要是挨唾沫就能讨到钱,太仓库早就被口水淹了。

不过……

傅希挚这话也有道理。既然要向太仓库伸手拿钱,何不趁着皇帝支持,一步到位?

眼下似乎还真有合适契机!

他沉吟片刻,心中有了定计,却没表现出来,只佯作为难道:“再说,再说……大司徒不近人情,只怕不会轻易松口。”

“待明日详议后,我回京去户部探探口风。”

要钱肯定要不到一千万,他万恭还没这么大面子。

但鞭法改制迫在眉睫,届时部院必然要重新分账……想到这里,万恭深吸一口气,神清气爽。

傅希挚不知万恭在打什么主意,只按自己的思路出谋划策:“其实海关近年收入也水涨船高。咱们费心费力疏浚海岸、修筑港口,税项都进了户部口袋,咱们可还没见到回头钱……”

众人集思广益,越说越来劲。

干脆就地接着商议起来。

太阳落山,帝船远去,天色渐暗,码头上议论声经久不息。

……

“阿嚏!”

与此同时,乘船继续南下的皇帝正躺在卧房床榻上,一会儿被把住手腕,一会儿被围观舌头,不胜其烦。

折腾好半晌。

几名御医恭谨起身,连人带凳从床榻边退到一旁:“陛下许是大汗之后立刻吹了风,冷风灌入毛窍,这才不慎感染风寒。”

“无甚大碍,只需休养几日便可痊愈。”

朱翊钧闻言,立刻找回底气,当即掀开被褥,就要从床上翻身坐起。

他两手一摊,笑着朝魏朝等人反问:“朕早就说无事,尔等非在这里大惊小怪,如何?”

小年轻追求潇洒,吹了点冷风,打几个喷嚏而已,多大点事?

苏轼故意淋雨,以致“得疾求疗”这般狼狈,也不妨碍他写诗壮笔:莫听穿林打叶声,何妨吟啸且徐行。

吹吹风、感个冒,怎么了?

这叫名士风流!

魏大珰当然不懂名士风流,他只关心皇帝得风寒这种事,会不会被太后、皇后、贵妃、政敌找麻烦。

“哎哟,万岁爷还是好生歇着吧!”

魏朝快步走到床榻近前,把皇帝掀开的被褥重新盖回去。

他扶着皇帝躺坐回去,见御医收拾药箱要走,又赶忙叫住,面色不善道:“御医且慢,既然诊出风寒,如何不见开具药方?”

几名太医面面相觑。

还如何如何,你们内廷自己不知道吗?

今上也不知是疑心重,还是讳疾忌医,可比穆宗难伺候多了。

每次给后妃诊断,皇帝都要把御医叫去,对病因、药理、药性刨根问底,动辄命太医院针对药方找患者对照试验、撰写报告。

大家被折腾烦了,干脆默契地能不开药就不开药。

几名太医交换眼色,推出一名老御医,出面解释道:“魏大珰有所不知,《内经》有云:是药三分毒。正所谓无毒治病,十去其九;谷肉果菜,食养尽之。”

“病症只要好了九分,即便是无毒药方,也要立刻停用,改为食补静养,直至痊愈。”

“如今陛下不过小恙,又兼体魄健壮、龙精虎猛,风寒难入腠理,自然不宜用药。”

“食养即可,食养即可。”

不管御医出于什么心态建议食补,反正这番有理有据、出自专业人士的话,立刻说服了魏朝。

魏大珰长舒一口气,换上和气脸色,客气请教:“咱家不学无术,御医莫怪,不知风寒当食何种谷肉果菜?”

御医连道不敢。

一群人随即七嘴八舌,说了一堆牛肉、柑橘、白菜、萝卜之类的谷肉果菜,便匆匆离去。

“他们好像很怕朕。”

朱翊钧静静躺在床上,目光直直望着御医们逃也似的身影,忽然感慨一句。

魏朝送走御医,转身端来托盘,呈上一杯温水,口中说着好话:“万岁爷是九五至尊,凡夫俗子见了,自然心怀畏惧。”

说着,将热水奉上。

朱翊钧背靠床榻,伸手接水杯,不经意问道:“那魏大伴怕朕吗?”

魏朝五指下意识一紧,杯中水纹丝不动,低声道:“奴婢不怕。”

朱翊钧浅呷一口,尝到水温合适,便一饮而尽。

他将水杯放回托盘,追问:“别人呢?别的内臣、内卫怕吗?”

魏朝犹豫片刻,才道:“一般说,都不怕,也许个别……”

朱翊钧会意,意味难明地点了点头,示意魏朝不必再说下去。

良久,他才叹口气:“秉政日久,朕也开始不讨喜了。”

“申时行此去泗州,分明与朕同路,却说赶时间,非要走官道骑行。”

“这么冷的天,他要是真的骑马夜行,朕明天就把三娘子进贡的宝马赠他!”

从云梯关到扬州不算远。

水路沿运河从安东县到淮安,途经洪泽湖、高邮,差不多四百余里。申时行完全可以坐船到淮安,再分道去泗州。

谁知道这厮竟说赶时间,要走陆路连夜赶去泗州。

这番话魏朝只当没听见,扭头朝太监宫女们使了使眼色。

后者默默点好蜡烛,鱼贯退了出去。

“申时行也就罢了,小媳妇似的,每回受气就躲着人走,好几次朕都见他眼神古怪,多半是在腹诽朕,朕都习惯了。”

也难怪历史上,于慎行偷偷写日记,传申阁老在早朝上受了同僚的气,偷偷躲在马车里抹眼泪的野史。

不管是有意编排,还是确有其事,总归性格如此。

皇帝还在自顾自感慨:“但邓以赞就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坏毛病,一开会就坐得离朕很远。”

“河南的事,朕以前抓李幼滋和邓以赞,现在李幼滋回了部院,河南这两年再没有主动向朕汇报工作。”

“方才商议完河事,胡执礼、余有丁、傅希挚都私下找朕聊了聊,只有邓以赞敬而远之。”

“这可是朕点的第一批中书舍人……”

魏朝带着想听又不太敢听的复杂心态,听着皇帝感慨,暗道皇帝果真是身体抱恙,寻常哪会说这些话?

他替皇帝掖了掖被角,起身将托盘放回桌案。

“万岁爷,还是早些歇着吧。”

魏朝终于还是理智占了上风,结束提心吊胆的窥听帝心:“万岁爷,大黄船途经淮安府大清口时,可否停靠稍许?”

“奴婢下船去买些萝卜,明儿个给陛下炖碗菜汤来。”

御医说的几样,白菜和牛肉船上自然备有,柑橘这季节不当季,也就萝卜需要下船采买一番。

当然,也不耽误赶路。

大清口是黄河与运河分道扬镳的水利枢纽。换句话说,黄运合流在清口结束,黄河往云梯关向东入海,运河则向南去往淮扬。

所以,从云梯关去扬州,必然要从黄河河道跨过水脊,落入运河河道。

这就得依赖清口水利枢纽的闸口,一级一级降低水位,腾挪船只。

因为闸口蓄水需要时间,过程往往很久,哪怕皇帝亲至,也得等闸口蓄满水才能跨过水脊。既然如此,与其去清口排队扰民,不如卡着时间到淮安府采买一二。

朱翊钧自然从善如流,摆了摆手:“去吧去吧。”

这次他倒难得没再骂庸医:白菜、胡萝卜,补充维生素C嘛,还真是风寒该吃的食补。

魏朝向皇帝行了一礼,这才轻手轻脚退出去,关上房门。

房中无人,灯光昏暗。

朱翊钧闭目养了会儿神,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。

……

“陛下,黄河改道失败了,水司不慎挖穿水脉,惊动了外神,如今唯有大帝之躯,永镇黄河!”

“元帅,大事不好了!魏忠贤谋反,正与铁胆神侯激战于紫禁之巅!”

“万岁爷放下执念罢,万寿帝君说过,没有灵根,真的无法修行。”

“父皇,儿臣恰好观察到一个铀235原子分裂后会发热……”

一双纯黑眼眸霍然睁开。

朱翊钧猛然惊醒。

他腾地从床上坐起,环顾四周,蜡烛已被吹灭,黑黢黢的,不过隐约可见是熟悉房间,耳畔隐约传来桨橹破水的哗啦声。

确认自己还在楼船之上,并无什么奇怪展开,这才长舒一口气。

也不知睡了多久,竟久违地做了场光怪陆离的梦。

朱翊钧揉了揉眉心,此时头倒不晕了,只觉得口干舌燥,索性掀开被褥,穿着一身亵衣起床。

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,他只能凭记忆走到桌案前,双手摸索桌上的水壶。

咔嚓!

一声脆响,茶杯不幸被扫到地上。

“万岁爷!”

“怎么了?”

暖阁外也是房间,方便值夜太监女官休息。瓷杯落地的动静刚传出去,外间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关切,紧接着一群人紧张兮兮推门而入。

刚一进门,就见皇帝正拎着水壶,毫无仪态地对着壶嘴牛饮。

随着皇帝喉头蠕动,房间里一时只剩咕噜咕噜灌水声。

见皇帝醒了,内臣默默点起烛火,女官则碎步退出门外,取盆为皇帝准备热巾。

烛火亮起,朱翊钧放下茶壶,这才看清一屋子人。

熟面孔的太监、女官自不多说。

他看向站在太监身后、正还剑归鞘的锦衣卫指挥佥事蒋克谦,以及打着哈欠的中书舍人孙继皋,疑惑道:“船上是进贼了,还是走水了?都跑朕这里来值夜作甚?”

蒋克谦告罪一声,闷声解释道:“陛下龙体抱恙,不可不慎。”

朱翊钧无语。

自己只是个风寒,怎么搞得像病入膏肓似的。

孙继皋打量皇帝神色,悄然改换说辞:“陛下,黄船正泊驻淮安府,先行官王庭撰与漕运总兵平江伯陈王谟先后上船,要与陛下奏对。”

“魏公公下船采买,便托微臣前来通禀。”

他绝口不提自己怕皇帝猝死、守了一整夜的事,只说是替人通禀。

朱翊钧看了孙继皋一眼,顺手接过宫女递来的热巾,伸进亵衣里擦拭一番。

王庭撰是今科状元,是跟着大理寺少卿陈三谟一块去察狱的先行官。

之前还在安东县,如今估计正好到了淮安府,撞上帝船,便干脆回来复命。

至于漕运总兵平江伯陈王谟……

朱翊钧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。自徐州一案显出漕兵弊政后,这厮便一直躲着自己;哪怕行在都扎到云梯关了,这个漕运总兵仍在装死。

眼下帝船途经淮安府,倒是终于肯露面了。

朱翊钧没有立刻答孙继皋,只转头朝身旁太监问道:“竟然一觉睡到淮安府了。孙暹啊,几更天了?”

云梯关到淮安府有百余里水路。

像众人现在乘坐的大黄船,时速也就比步行略快,一个时辰约三十里。

百里水路,一般船只不可能用灯笼照明,只能昼行夜泊,有的甚至得走一整天。

自己这是睡了多久?

孙公公给皇帝倒了杯漱口热水,点头哈腰回道:“万岁爷睡了五个时辰,眼见快卯时了。”

皇帝直接从黄昏睡到点卯,也不知是一向能睡,还是因风寒的缘故。

朱翊钧看了一眼外面,五个时辰,难怪。

他摇了摇头,接过漱口热水,朝孙继皋吩咐:“也好,既然都在一条船上。孙卿,去把人都叫上,一块用个早膳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