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71 章

《《女王無夫,王冠之下四個男人》》番外篇風玄(上)---等待的滋味

主管,請不要偷聽我的心聲! · 多位作者

華桑有孕滿三個月不久,風玄收到了一封從西境送來的密信。

那晚已近子時。青穹殿內只留了兩盞燈,光暈淺淺地落在案上,將殿中其餘角落都留在暗處。

華桑沐浴後換下一身王服,只穿著月白中衣,斜倚在軟榻上看竹簡。

她近來比往常容易疲倦,才看不到半卷,眼皮便沉了幾回,指尖卻仍習慣性地捻著竹簡邊緣,一行一行往下讀。

風玄進門時,她連頭都沒抬,“大將軍今日倒晚。”

沒有回應。

華桑指尖一頓,這才抬起眼。

風玄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。仍是白日那身玄色窄袖勁裝,肩背挺拔,神色也看不出異樣,只是腰間短刀已卸,手中捏著一卷極薄的布帛。

平日這個人進她寢殿,哪回不是直接坐到她身旁,或故意說幾句惹她?今夜卻安靜得有些反常,連呼吸都像刻意放輕了。

華桑眼底原本的睏意慢慢散去,“怎麼了?”

風玄看了她片刻,才走近,將布帛放到她手邊,“西境來的。”

華桑展開。只看了幾行,神色便漸漸沉下來。

黎原西北近日重新出現一批舊馬販,其中一人曾在九年前替一支秘密東調的馬隊換過坐騎。

而那支馬隊調動的時日,恰好落在風氏被查抄之前。更重要的是——那名老馬販,似乎還記得當年接手馬匹的人來自哪一支部族。

華桑將布帛重新看了一遍,“可信?”

“未必。”風玄在她身旁坐下,“但值得親自去看。”

華桑側過臉,“你要去?”

“嗯。”答得太快。顯然早已決定。

她沒有立刻反對,只問,“多久?”

“順利的話,三個月。”

“不順利呢?”

風玄停了一瞬,“最遲五個月。”

華桑的指尖慢慢收緊。她如今有孕三個月。五個月後,孩子都已經很大了。

她低下眼,語氣仍穩,“帶多少人?”

“兩個。”

她驀地抬頭。“兩個?”

“賀峻,還有另一個從西境便跟著我的舊部。”

“風玄。”華桑的聲音一下冷了,“你這是去查九年前的滅族舊案,不是去西境喝酒。”

風玄唇角本能地想揚,見她神色不對,到底忍住了。

“正因如此,人不能多。”他伸手覆住她握緊的手,“那些人認得的是當年混商隊、走山道的風玄,不是華國大將軍。我若帶一隊軍士出去,還沒到北境,能藏的人早藏乾淨了。”

華桑自然明白。十五歲後,他就是靠那些商路、馬販與部族活下來,也是在那些地方一點一點摸著風氏舊案的線索。

她沉默了一會兒,“對外怎麼說?”

風玄眼底浮起一點熟悉的笑。女王那一面回來了。

“奉王命巡查西境馬政、新開商道與邊防。我會先在西境露面幾次,再換身分往北。”

華桑很快接道,“西境駐軍照常送你的巡察紀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真正消息不走軍驛。”

“賀峻知道幾條舊商道。”

“雲戈那邊,本王讓他替你——”

“等等。”風玄眉頭立刻皺起,“為什麼又是雲戈?”

華桑,“……”

她盯著他半晌。

“大將軍,你都要去查你全家的滅門案了,現在還有心情吃醋?”

“兩回事。”

“哪兩回事?”

“案子要查。”風玄一臉理所當然,“醋也照吃。”

華桑終究被他氣笑。那聲笑很輕,卻終於將殿裡方才過於沉重的氣氛撕開一點。

只是笑過以後,她眼底仍沒有真正放鬆。“一定得你去?”

這一句問得很輕。不像女王。

風玄聽出來了。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。

“嗯。”沒有騙她,“有些人只會對我開口。”

華桑垂下眼。

過了一會兒,她忽然問,“風玄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父親當年最後跟你說什麼?”

他的神情驟然靜了下來。很久,才低聲道,“跟乳母走。”

停了一瞬。“不要回頭。”

“你母親呢?”

風玄喉結微微一動。“往南走。”

十三歲那一夜。所有人都叫他走。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他走出去以後,可能沒有家再能回。

華桑伸手,雙手捧住他的臉。風玄微微一怔。

她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,“那本王今天說的,你也記住。”

他抬眼。

“你去。把九年前該查的東西查清楚。”她停了一下,聲音反而更輕。“但你要回來。”

風玄眼底微微一顫。

“不是非得一次就得把所有真相帶回來。”她指尖輕輕撫過他的眉骨,“本王要的是你活著---回來。”

風玄沒有說話。

那一瞬,他似乎又回到九年前。父親最後的背影。母親讓乳母把他帶走。

他記住的,全是——

走...快走.....不要回頭!

風玄忽然低下頭,將臉埋進她掌心。

華桑沒有催他,只是拇指緩緩摩挲著他的鬢角。

過了很久,他才悶聲道,“桑桑。妳這樣,我會捨不得走。”

華桑鼻尖微微一酸,嘴上卻仍道,“可你若不去,以後每一次有新線索,你都會想——是不是再往前一步,就能知道當年的真相。”

他沒有否認。

她太了解他。正因為了解,才不能以女王身份,一句命令,“本王不准”把他留下。

那不是愛。

“但有一件事,你要知道。”華桑盯著他,“你父母讓你走,不是讓你拿命去跟死人換答案。本王今天讓你走,是因為相信你會回來。”

很久後,他握住她的手,在掌心輕輕親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
風玄忽然伸手覆上她尚不明顯的腹部。“輪到我。”

“你還有條件?”

“有。”

“說。”

“不准騎馬。”

華桑,“……”

“不准自己跑出王城。”

“不准忙起來就沒日沒夜,不好好吃飯。”

華桑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,“閉嘴。”

風玄眼睛彎了一下。他拉下她的手,低頭親了親她掌心。“最後一句,妳每天都要想我,我會給妳送信。”

華桑忽然說不出話。

風玄低下頭吻她。與平日總帶著幾分掠奪意味的吻不同,這一次很慢,很深,像要把她的氣息、她的溫度、她掌心落在自己臉上的觸感,全都記住。

華桑起初還抓著他的衣襟,後來手指慢慢鬆開,繞上他的頸後,主動將他拉得更近。

分開時,兩人的呼吸都有些亂。風玄額頭仍抵著她。

“桑桑。”

“嗯?”

“等我。”

華桑望著他,很久,才輕輕應了一聲。“好。”

............

風玄真正回到王城時,早已超過自己承諾的五個月。而華桑已近臨盆。

這幾個月,她照常處理國事。對外,大將軍一直在西境巡查馬政與商道。西境駐軍的奏報照常回來,雲戈則將真正往黎原西北送去的消息,與明面上的軍報徹底切開。

沒有人知道風玄真正去了哪裡。

也正因如此,華桑不能找他,不能派兵,甚至不能在朝堂上多問一句。

風玄失去消息最久的那一個多月,她仍照常坐在王座上聽政。

有人問大將軍何時返京,她只是淡淡翻過竹簡,“西境尚有幾處馬場與商道未核完,讓他辦完再回。”

語氣平靜,聽不出任何異常。

只有雲戈知道,她散朝後第一句總是,“還沒有?”

雷默知道,她近來的湯常喝到一半便冷掉。重鋆知道,她每次到神殿覆驗,總要把實際睡眠時辰多報一兩個。

可誰都沒有拆穿她。只是用各自的方式陪著。

直到這一日傍晚。

一道尖銳鷹鳴忽然掠過青穹殿外。華桑整個人驟然僵住。不是普通信鷹。

下一刻,一隻黑鷹落上長廊木架,腳上沒有信。

華桑的呼吸停了半瞬,手掌幾乎下意識撐住案面站了起來。

“王上。”雷默立即扶住她。

可她已經看向殿門。遠處傳來腳步聲。不快,卻太熟悉。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,從夕陽餘光裡慢慢走近。

風玄瘦了。黑色旅衣沾著洗不盡的塵土,左肩尚纏著舊傷布,臉側也多了一道已結痂的細傷。墨髮只是隨意束在腦後。

一路風塵,疲憊得連眼底都帶著血絲。

可人是完整的。活著的。

風玄走到長廊下,抬頭看見華桑,整個人忽然停住。

他一路想過無數次,見到她第一句要說什麼。“我回來了。”“想我沒有?”甚至想過先笑著讓她罵一頓。

可真正見到她時,所有話都沒了。

離開時,她腰腹只有極淡的弧度。如今衣裙已遮不住高高隆起的腹部。她已經快生了。

風玄喉結滾了一下,聲音啞得厲害,“桑桑……”

華桑看著他,眼眶一點點泛紅。可她沒有哭。只慢慢道,“你說三個月,最長五個月。現在呢?”

風玄,“……超過了一點。”

一旁的雷默十分平靜,“很多。”

風玄猛地瞪過去,“雷默,你怎麼變多話。”

雷默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

華桑差點被氣笑。只是那一點笑才浮起,眼淚便先掉了。

風玄臉色瞬間變了,幾步走到她面前。華桑卻抬手抵住他胸口。

“先說哪裡受傷?”

“....都小傷。”

她臉色一冷,“賀峻。”

遠處賀峻背脊一僵,默默往前一步,“臣在。”

華桑的眼神更冷,“你來說。”

風玄,“……”

賀峻看了一眼自家將軍,又看了一眼王上,十分迅速地選擇了活命。

“肩、腰....腿上還中過一箭。”

風玄轉頭,“賀峻,你是誰的人。”

“大將軍,臣現在是王的人,所以這個時候誠實比較好。”

華桑看著風玄,眼淚還在眼眶裡,偏偏又被兩人氣得想笑。最後只抬手狠狠捶了他胸口一下。

“對不起。”風玄臉上全是驚慌,伸手抱她,動作急得像想把她整個人揉進懷裡,可真正碰到她時,又因那高高隆起的腹部,硬生生將力道收得極輕。

華桑沒有立即抱他。“本王氣的是,你每次都把自己的命放在最後。”

過了很久,他才低聲道,“這次沒有,有次很危急,若是以前,我會留下斷後,但我跑了。”

華桑一怔。

風玄唇角慢慢彎了一下,笑得有些苦,“賀峻當時看我的表情,像見鬼。”

他手掌輕輕覆上她高高隆起的腹部。“因為我想回來看妳,也想看孩子出生。”

腹中的孩子恰好動了一下。風玄整個人僵住,“桑桑。”

“嗯?”

“她踢我。”

華桑鼻音還重著,卻笑了一下,“大概是在罵你。”

“為什麼?”

“氣你回來得太晚。”

風玄低頭看著她腹部,沉默了一會兒,“那踢得對。”

..........

五天後,孩子出生了---是個女兒。

而華桑——是真的生氣了。

只不過,她的生氣,比風玄想像中難熬得多。

產後,華桑恢復得很好。滿月之後便重新處理較輕的政務,再過些時日,又開始回朝議事。

而她對風玄,也一切正常。

朝堂上,大將軍回稟西境軍務,她照常聽。他偶爾故意說句不正經的,她照樣瞪他。午間遇見,甚至還會笑著問,“大將軍今日不用去軍營?”

有說有笑,沒有冷臉,沒有爭吵。

像臨盆前那半年根本沒發生過什麼。

風玄原本還暗自鬆了口氣。

第一個月,華桑帶著孩子,幾乎待在神殿休養,風玄忍了。

第二個月,他開始覺得不對。

晚上,她沒召雷默和雲戈到永華宮。

但從第一夜開始,華桑去了太明宮。

第二夜,她去了承泉宮,之後有好幾夜,承泉宮燈火亮了一整晚。

隔了幾日,她又去了神殿,徹夜不歸。

再後來——就隨性遊走在太明宮、承泉宮、神殿之間。

偏偏就是沒有陽樂宮,他夜闖青穹殿也不見她蹤影。

第三個月,賀峻要跟他報告,王上昨夜去了哪裡,看到那黑沉恐怖表情,都要戰戰兢兢。

到了第四個月,風玄覺得自己真的快被逼瘋了。

最要命的是,華桑白日裡照樣對他笑。甚至有一日下午,她坐在馬場邊看他試馬,還笑吟吟地道,“大將軍今日這匹不錯。”

風玄牽著馬,額角青筋輕輕跳了一下,“妳昨晚在哪裡?”

華桑抬眼,神情自然,“神殿。”

“前晚?”

“承泉宮。”

“再前一晚?”

她居然真的想了想,“應該也是承泉宮。今天應該會去雷默那。”

風玄的下頷瞬間繃緊。

華桑偏偏還一臉無辜,“怎麼?”

“沒事。”

“哦。”她竟真的不再追問。

風玄站在原地,看著她轉身去逗孩子。那一刻終於徹底明白——她是故意的。

而且已經故意了整整四個月。

又過數日,風玄終於忍到極限。

午後,華桑剛從議政殿出來,便看見風玄靠在長廊柱旁。雙臂抱胸,一身玄色騎裝,那張英挺鋒銳的臉平靜得有些過頭。

“王,西營新到了一批黎原國交易的北地戰馬,性子烈得很,我剛馴好一匹。要不要去看看?”

華桑停下腳步,微微歪頭看他,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,最後落在他那雙琥珀色眼睛上。“現在?”

“現在。”風玄看著她說道。

華桑望著他,那雙琥珀色眼眸看似平靜,實際上,裡頭分明壓著一團快燒穿理智的火。

她沒說好,也沒說不好,只是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點了點頭。

風玄帶她到馬場時,那匹黑馬已經備好了鞍。

馬是好馬,骨架高大,毛色油亮如緞,一雙眼睛又野又亮,一看就是沒被完全馴服的烈性子。

華桑走過去,伸手摸了摸馬頸,黑馬打了個響鼻,卻沒躲。

“牠認妳,”風玄站在她身後,聲音很輕,“跟牠主人一樣。”

華桑沒回頭,她騎術本來就好,立即翻身上馬。

才剛坐穩,身後便忽然一沉,風玄已飛身穩穩翻坐到她後面,一條手臂從她腰側環過,直接接過韁繩。

華桑微微側臉,“大將軍。這就是你說的試馬?”

風玄低頭,呼吸幾乎擦過她耳側,“現在才開始。”

“去哪裡?”

“到了就知道。”

下一瞬,他雙腿一夾馬腹,黑馬箭一樣射出馬場,穿過宮道,直奔王城東南角的側門,華桑身子往後一晃,直接撞進他胸膛。風玄立刻收緊手臂。

“坐穩。”

守門的衛兵認出是大將軍和女王,連問都沒敢問就開了門。

馬蹄踏過門檻,奔出王宮,沿著城外那條少有人走的碎石路,一路往山裡去。

華桑被他圈在懷裡,後背貼著他的胸膛,能感覺到他心跳得又快又重,完全不像他臉上那副從容的樣子。

風在耳邊呼嘯,他的氣息落在她頭頂,帶著一點她熟悉的、乾淨的皂角味。

“你到底——”

“快到了。”

華桑沒有生氣叫停,甚至唇角還微微勾了起來。